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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瑞瑞四月份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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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9 17:55: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浅谈《兴盛与危机: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
我听说金观涛、刘青峰夫妇这对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最初仅仅是知道他们是北大理科专业半道出家的历史研究者,并用一些非常规的历史研究办法在八十年代让史学界眼前一亮,其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也从未读过他们的相关著述。近来,我有幸在霍俊江先生《计量史学研究入门》一书中读到了他对金刘夫妇思想的简介,而他们用系统论与控制论的新奇视角观瞻中国史的做法使我深受吸引。于是,上一周我阅读了金刘夫妇“超稳定结构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兴盛与危机: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自觉收获颇多、感触颇深,于是写此文章记录,且与诸君分享,还望雅正。
在写作前需要提及的是,一般而言我的读书笔记会习惯于概述本书的主要内容,一来便于我日后的复习翻看,二来在公众号上也利于朋友们宏观上的认识此书。但这次,在写作前不久,我得知我的一位非常博学、专业的师兄已经写过关于本书的简介,出于惶恐与偷懒的想法,我将跳过这一部分,并将师兄的文章附在本段之后,以起到比自己写更好的效果。系统理论下的中国古代史——《兴盛与危机: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
关于本书,首先我想评述一下它的基本逻辑架构。文章共分为十一章,大体可以分为几个部分。第一章,作者向我们抛出了中国社会超稳定现象这一个被长久讨论的命题,并对传统的提法加以修正,为整本书的推进提供了“问题”作为动力。第二章到第七章,作者详尽的论述了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的基本形态、组成部分、破坏与更新机制、具体运作方式与特殊情况,向我们展示了他对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的系统理解。第八、第九章,作者按照自己的理解,着重补充分析了意识形态与科学技术这两代个超稳定系统组成要素的内稳定结构,并且尝试解答了墨家消亡的原因与李约瑟难题。第十章跳出了上文具体化的叙述,通过一些简单的数学假设与类比,系统化理论化的概述了上文几章背后的逻辑依据。第十一章则是运用数学模型对王朝寿命进行进一步探讨,由于我个人目前数学水平有限,所以难以阅读,也就不将此纳入评述。总而言之,我认为从全书章节布局设计的角度而言,作者有着一条颇为清晰的逻辑链条,先问题后解答,先易后难,先普遍再特殊,先统筹全局再个别补充,让读者在阅读上完全不吃力,很好的达到了传播自己思想的目的。
其次,我想分享几处我个人在阅读中颇觉惊艳的地方。第一,就是无组织力量理论。“无组织力量”这一实体在第十章中部分对应了“不参与超稳定结构耦合的多余部”分这一概念,作者定义它为“某种社会结构,在维系自身稳定的调解过程中所释放出来的对原有结构瓦解作用,其本身又不代表新组织的力量”。在我看来,其最大的亮点在于给予了土地兼并、官僚腐败、王朝“天命”衰退这些看似无直接逻辑关联的东西一个统一的起源,即,超稳定结构本身。作者认为超稳定结构的每一个子系统都有一部分参与共同的耦合,并搭建起中国这座千年不倒的稳定大厦。但是,每一个子系统同时存在着相当多的部分不参与耦合,甚至对超稳定结构自身起着一定的破坏作用,例如有官僚就必有腐败,有封建土地制度就必有兼并等。作者将这种势必产生于超稳定结构内部的破坏,比喻为池塘生态系统的沼泽化——虽然池塘生态系统(单个,暂不考虑其他外因)看似相对稳定,但是不断死亡沉积的动植物尸体必然会导致其沼泽化,亦即生态系统的崩溃。虽然官僚制度与封建土地制度的固有弊端我们早已知晓,但是通过一个统一的理论进行描述还是更能完善作者的超稳定结构理论。
第二,是脆性社会与强控制理论。作者认为,中国社会虽然长时段上处在一种坚硬的超稳定结构之中,但是单个的封建社会结构依然是脆弱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封建经济本身的脆弱,以及建立在其上的整个社会结构对其提出的苛刻要求。封建经济即不能太后退,导致农民起义,也不能太发展,导致商业的过分繁荣影响王朝根基。由于中国社会的脆性这一说法,作者推导出了强控制理论。即,封建王朝必须通过对社会的改造,建立一套便利的、中央到地方的沟通交流机制,从而在松软的封建经济之外,找到另一套坚硬的支撑王朝的系统,即由中央集权来完成的强控制。于是,封建王朝建立了严格的户籍土断制度,便利的交通网,直达县里、流通频繁的官僚网与儒家思想为核心的意识形态网络,并通过以皇帝为核心的中央政府,对全国的各种可能破坏一体化的因素(即上文无组织力量)进行管理和打击。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把皇帝,这个唯一“上无制约”的个体拎出,作为管束、制约官僚系统的一个重要力量,既赋予了皇帝重要的历史地位,又没有如部分著作一样过分夸大皇帝对国家决策的决定性作用。这种把皇帝单独作为一个社会组成功能部件的提法,我感觉是不多见的,也是值得学习的。
第三,是对农民起义的新的历史解释。作者首先摆出了大规模农民起义是中国社会独有的这一统计数据,这已经让人眼前一亮了。之后,作者展示出的思路与我们传统对农民起义的理解更是大相径庭。一般而言,我们对农民起义的认识是破坏性的,是斩下统治末期王朝头颅的刽子手,是新政权建立前的社会动荡。但,作者提出,根据变法效果递减率与剥削放大效应,旧王朝已经积重难返,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放大对徭役和杂税这两个弹性剥削手段的力度,而这只会导致社会状况的每况愈下。所以,农民起义的重大历史意义是,在皇帝(或者中央政府)的调节机能已经近乎失效,无法处理长期积累下来的无组织力量时,通过暴力手段强行打破脆性的社会结构,消灭一切“旧社会”的力量,从而为建立起一个新的超稳定结构的王朝奠定良好的社会基础。这种解释方式与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的循环往复完美配套,实在令我感叹。
第四,是对李约瑟难题独到的解答。作者认为,即使我们撇开东方或西方为本体的视角来看,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中国科技的发展到封建王朝后期有着明显的乏力现象。其典型表现,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产学研”无法相结合,科与技无法贯通形成强大的社会生产力。而作者认为,这与中国早已形成的发达的儒家自然哲学体系有着很大的关系。儒家对自然,即“天”,的认识,早已随着五行、八卦、阴阳等解释的出现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这种理论体系内在逻辑十分稳固,也包含着朴素的、直观的唯物主义思想,因而在科技发展的初期有利于对自然的直接利用,并且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使得中国的科技一度领先于西方。但是正因为这种思想体系的高度完备,以至于其先验性、不可证伪性非常强,从而难以产生革命性的理论突破,也就导致了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在中国的姗姗来迟。
再次,我想提出对作者文中一个观点的疑问。作者在第十章社会结构演化理论中说,社会结构的生长与基本社会结构的日趋老化是同一过程的两个方面。我能明白作者的意思,他们想表达在社会结构日益庞大的同时,皇帝(中央政府)的调节难度也会越来越大,强控制系统会渐渐难以管束不参与耦合的多余部分,使得无组织力量逐渐泛滥。但是,假如我们试着用奥尔森在《集体行动的逻辑》一书中所提的“个体之于集团”的角度思考的话,我们也能看到在一个日益复杂的社会、日益庞大的帝国中,每一部分愈发显得微不足道,超稳定结构的承受能力也应该会越强。就好比池塘中死10条鱼可能就会导致生态系统崩溃,而在海洋中捕100条与也不会产生什么后果一样。当然,渺小感也会带来官僚贪污的猖獗,但这种感觉也同时作用于欲行不行起义的农民,从而一定程度上延长王朝的寿命。而如果想解决我这个问题,我认为可能还得通过对贪污增长与起义的抑制度增长的量化比较来完成。
最后,我想提出我对本书的一点见解。其实比起认为金刘夫妇此书是一本学术性极强的历史学类著作,我更认为这是一本传教式的、以传递二人思想为目的的引航手册。从我个人的角度看,全书的写作手段与史料的引用,与传统中国古代史的著作有着较大的不同。本文语言的“商榷性”不强,没有引述大量的文献史料,甚至基本没有出现文言文的原始文献,而是一直以一种讲故事的方式在读者的大脑中搭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的大厦。这一点也可以从作者数量颇多的描述性语句与举例子中看出,我在看到作者讲儒道互补结构的时候甚至想到了高中时候读的美文。这给作者带来了颇多批评与质疑,但我认为这种写作方式有其合理之处。第一,作者虽然在前九章的8论述近乎于传教,看似清爽的逻辑推导背后没有足够完整的理论与翔实的史料支撑,但是这在最后两章的理论补充与历史计量论证上可以一定程度上弥补。第二,作者在脚注中大量涉及了自己的著述,便于感兴趣想了解他整套思想形成过程的读者去深入阅读与批判,而使只是想获取新视角新观点的读者免于此苦,这也是有合理性的。不过,以上缺点也确实存在,本书也的确难以被与传统的历史学著作等量齐观,但,议论中国社会结构如此宏大的议题,又怎么能指望在区区几十万字里就讲的毫无破绽呢?这本仅三十四万字的书中,可能藏着作者传播自己思想的用心。毕竟,这本书的思考角度确实新颖,可以说是两位理工科出身的作者对中国历史研究方式的建设性探索,某种意义上也是对旧有研究方式的一种反动(这从作者的表述与描述倾向都可以看出)。我才疏学浅,尚无能评判研究方式的优劣长短,但是我认为,不管怎样,思路与眼界的开阔、研究方式的多元化,总是好的。
总之,金观涛刘青峰夫妇的这本《兴盛与危机: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还是相当值得一看的。不论是文科还是理科,中学还是本科,都能给你带来看中国古代史的一个有趣的、崭新的视角。而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三部曲中的另外两本,我计划在三月份读完,届时可能同样会撰写类似的读书心得,也欢迎方家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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